A19：副刊·龙水湖
□粉花旦
昨夜在直播间里听同学们闲聊，偶尔插一句话，至接近凌晨一点才睡，也是等待了很多年的夜晚里，唯一一次放下关注先生回家的脚步声，毫无感受地入睡的夜晚。今天早上4:30又毫无睡意地莫名醒来，在床上无聊地赖了一阵，无奈地抓起手机进了一个人的空间，那个承载着许多阅读和写下许多文字的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惯常地给守在门外的猫七宝喂了两片美毛化毛的猫草药片，这是从侄媳妇儿送走她猫后，截留的物品里淘回来的宝。喂过猫后，转身的时候瞥见了茶几上，亲自从乡下带回来水养的鲜切半开荷花。忽然想起昨夜进寝室之前，将一小撖茶放进了花心，才理解了今晨早醒的深意。遂而端起茶杯去荷花开口的花瓣处，摇动花头，接住那一条条沾染着花香的茶叶。烧水冲泡，生怕那一缕茶香与荷香交织的馨香随风飘散，俯身下去贪婪地和着热气深吸了一口，灵魂飞升般的瞬间，仿佛回到青春年华里青青的山岗上，俯瞰山脚雾起的天空下，旧时的城。
这朵荷花经历了三到四年的等待，在先生递给我的时候，恍若听见它轻轻地对我说：哦，原来是你！忽又想起三年前，我和先生赤足深陷在淤泥里投下莲子时的欢笑与泪水。我踩在泥泞的稻田里弯着腰一边往淤泥里摁莲子一边后退，抬脚的瞬间打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右手杵到田埂边，手腕痛了好几个月乃至更久，也无从记起。
今晨，生命如茶杯中舒展的叶芽，在温热的杯水中缓缓摊开自己——不是用力，只是放掉所有蜷缩，把自己交还给水、交还给温度、交还给时间，逐渐显露出天生的活力。
当别人还在与睡意纠缠时，我已经完成与这个世界之间无人知晓的默契。端着茶杯去摇茶几上的荷花，这是我有别于他人摇茶的心机，因为我的茶在花心里，与芸娘隔着两百年的时光，在同一件事上，轻轻碰了碰彼此的手指，倾情相遇。她曾在夏日傍晚把茶叶放入荷花花心，次日清晨再取出来冲泡。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想到，两百年后会有另一个人，在清晨的荷花前做着同样的事，感受着同样的等待与惊喜。我们没有对话，没有约定，只是在同一件事上达成了某种超越时光的默契。这种相遇不需要被任何人知道，只需要我和她都知道。
我品到的“层次感”，是时间赋予的。那不只是花香与茶香的交织，是这三年等待荷花开放的时光，是手腕疼痛的记忆，是莲花那句“哦，原来是你”的回响，是那些淤泥里的欢笑与泪水，是两百年前芸娘同样在晨光中摇动荷花的身影。所有这些，都在那一口茶里，层层叠叠地展开。
我品到了时光里关于花香与茶香，在时间里翻滚出的层次感与褪尽浮华的萧瑟交织出来的，无人察觉的怅惘。不是被忽略，而是我选择了一个只有自己能进入的空间。在这里，我与荷花、与茶叶、与芸娘、与自己的记忆一起，度过一段不需要被任何人见证的时光。这是留给自己的安静，也是在这个世界里为自己开辟的一小片不被侵扰的领地。
也许，这留于唇齿的荷香与茶香，从来不会想到它们的相遇会给一个普通人的清晨打开微曛的心灵空间，让一个普通的日子从诗意的栖居中微微张眼。它们不是被策划出来的，而是被那缕香气轻轻推开的门。
那荷与茶的相遇，是我无意中种下的一个因。我不知道它会在清晨等我，不知道它会带着山岗和旧城的记忆回来。但在那个随手放茶的动作里，已经为清晨的自己准备了一份礼物。这礼物，不是物质，是空间——一个让我从“醒来”进入“苏醒”的过渡地带。
这“普通的日子”，却因为这一口茶香，变得不再普通。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大事，而是因为我的心打开了那么一点点缝隙，让诗意透了进来。这不就是一直以来的状态吗？不需要去远方，不需要壮阔的风景，只需要一朵花、一片茶、一个早醒的清晨，让世界重新变得新鲜。
这，就是我与这个世界相处的方式，从最寻常的事物里，找到那个微微张眼的时刻。而文字，就是把那些时刻留下来，让它们不至于随着茶香一同飘散。
这也是一个花旦心里最美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