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刘晓白
(上接8月31日17版)
谢树方躺到床上,再也难以入眠,跟着先生维护石刻的一幕幕情境,像过电影一样历历在目。
记忆最深的是先生侄儿陈启明病故而未归吊丧的往事。
被陈习删视若亲子的陈启明,突遇疾病身亡,其时正值北山工程关键期,也是习删带病坚守工地之时。当噩耗传到北山之际,陈习删顿感悲痛难忍,情绪失控,无力地坐到地上,用手紧紧按在胸前,一阵气涌哮喘之后,涌出一口鲜血。吓得谢树方急忙招呼大家一起上前救护。先生坐地半晌,慢慢喘过气来,用手抹去满脸泪痕和嘴角血迹,低沉地说道“方仔,扶我回去歇会!”谢树方,蒙海云上前架起老人,慢慢回到打地铺的石窟,先生示意跟随的人将草蒲团放在洞窟口石坎上,大家扶他坐下。
他从长衫内襟口袋里摸出一叠钱交给谢树方,“方仔,你数数有多少?”
方仔数后回复:“13块6毛。”老人摇摇头一字一句地说:“我就这么多了。方仔,你代我走一趟,叫你师母凑足100块作丧礼,并传我的话,让你师哥姐们都去帮忙!”
蒙海云说,“大老爷,我们抬您下山去吧,您也该回家好好将息将息啊!”
老人摇摇头,“我不下去!古代夏禹王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我家丧子是私事,工程离不开我,再说,我,我受不了、那个……场面……”
方仔和大家都难过得眼泪盈眶。
见谢树方迟迟没有离开,老人挥手说:“快去吧!不、不用担心我!”
谢树方还没走完石窟长廊,就听老人说“海云,你们扶我回工地,看你们干活去,坐在这里太……太……难受……”谢树方闻言泪水夺眶而出,赶紧开步跑起来,他要快去快回,一定要赶在歇工之前回来……
又想起半年前,清理岩顶盖山的事。清理《转轮经藏》窟顶那天下着大暴雨,大风吹翻了后山顶上几颗松树,山洪将那树坑周围的松土搅合成一股泥石流冲刷而下,将处于石刻岩壁低处的《媚态观音》掩埋了。
暴雨后的惨景令人不忍目睹。天一放晴,习删先生就指挥大家抢险,一路人马开赴山腰开沟断水、引流;他自己就带人在被掩埋的石窟前清淤挖泥。当被泥石掩埋的观音出土后,他又指挥工人挑水来冲洗。涉及到石刻造像部分,他禁止工人用粗暴的方式和粗糙的工具,他将自己的一件布衫撕成布块作抹布,用它蘸水轻轻擦拭。在接近媚态观音面部时,他更是亲自动手慢慢地、轻轻地一边浇水,一边擦拭,就像给心爱的女儿洗脸一样。他身材高大,而观音像小巧,不得不弯着腰工作,待擦洗干净,看见泥石流没有造成石刻的损毁,才如释重负舒了口气。可是,他的腰却直不起来了。大家忙搀扶着他,给他揉捏了很久才恢复过来。
为了保护石刻造像,习删先生的精心细微,显示了他对文化艺术敬畏的精神,显示了他珍爱人类文化成果的品质。可后来这尊石刻明星却不知被谁用利器破了相。先生若得知这个信息定会心痛愤慨不已。
又想起修建《古文碑孝经碑》“孝经亭”故事。
那是一个结构复杂的八角亭,其中一根7尺多长的木方要多角度凿63个木榫孔。几个老木匠掌墨师琢磨了几天都解决不了。陈习删叫谢树方找来一捆高粱杆,又削了一些竹签子。用高粱杆代木构件,以竹签子来进行连接。由于他曾经因为管理需要自学过工程,阅读过《营造法式》。又在长期与工匠的交往中学会了木工古建基本结构原理,结合孝经亭设计要求,反复琢磨工匠们解决不了的难题。用高粱秸秆反复试验,终于破解了难题,又在现场演示,教懂了几个掌墨师,这些与古建打交道几十年的老木匠个个听得点头称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一过程谢树方是始终参与者,由此,他对古建艺术也有了兴趣,为其后来成为石窟维修专家开了启蒙教育。
历历往事,一一纷呈,甚至延续在梦中。谢树方在似梦似醒的回忆中,一阵喊声把他惊醒,是陈幺哥送糍粑来了。
“方仔!我老爹哪去啦?”
树方起身一看,先生的床空着,“哎呀!我迷糊着了,我误事了!先生昨晚生病了呢!”他匆忙起身,拉着陈幺哥就往外去寻找。
坎下的茅厕里没有!佛湾的长廊里没有!后坡的菜地里也没有!
见树方急得六神无主的样子,陈幺哥说:“莫急,莫急!你看今天天气这么好,吉人天佑,我老爹一向命大,不会有事的!”
这句话提醒了树方:先生一向早起,一般都在长廊里健身。而每逢大晴天,有云雾缭绕山麓,站在佛湾对面“海棠香国”的白塔悬岩上,就能极目棠城,欣赏云海波涛漫山淹城的奇妙图景。这种时候,习删先生的晨练就在白塔悬岩的巨石平顶上。
“幺哥,你上山时起雾了吗?”
“有啊,山脚雾很大。”
“啊!我知道老爹的去处了——跟我走吧!”
跟着树方,两人走下佛湾,从“一碗水”脚下向着龙岗山极顶——白塔悬岩攀登。蜿蜒的小道穿过沿山茂密的树丛,曲经“海棠香国”刻石岩下,再越过结界菩萨石窟,透过薄雾就仰望着山顶了。
黎明的山顶上,一片橘色的朝阳照耀着两尊并坐的大佛,照耀着佛窟顶上的巨石,也照耀着岩顶的巍峨宝塔。巍巍宝塔脚下,挺立着一个长衫附体的身影,背衬着宝塔,沐浴着阳光,在一片橘红的霞光氤氲里,那身影化为了一尊佛像……
(1990年写成初稿,2017年6月27日凌晨完成第二稿,7月24日遵循习删先生侄孙陈昌恒阅读反馈意见再作微调。2026年5月20日修改、定稿。)
写作后记
1985年7月突发的一纸调令,将我从大足中学跨行调入文化系统,先是在大足石刻展览办公室担任副主任,分管展览业务,陆续参加了大足石刻艺术复制品在成都、桂林、深圳和佛山的展览,历时一年又两个月。其间,还受县委书记邓中文指派,携文管所陈灼、周正勇到敦煌学习四十余天。行前邓书记单独召见,告知将安排我到文管所任所长,嘱托我在业务学习其间还要向敦煌文物研究所学习管理经验。我们在敦煌研究院度过1986年春节,归途还到天水麦积山,河南巩县和洛阳龙门,四川广元石窟等处进行了考察学习。
1987年7月,受任大足文管所所长,在文管所面临旅游经济失态生长的最困惑时期,励精图治、艰难前行了两年,完成了文管所由无序、失控到有序发展的转变。1989年9月辞去文管所职务,重归教育部门。
在文物部门工作的四年间,与大足石刻结下深厚情缘。听说了许多关于大足石刻的故事,其中,文管所第一任主任陈习删先生的故事尤其使我感动。我有一种冲动,觉得有责任将这位大足石刻保护与研究功臣的故事记叙下来,鼓励后人。1989前后开始了资料收集,访问了与陈习删近距离接触的人:有陈习删的家亲杨儒珍、故友王尚志、有当年石刻维修委员会的丁永善、大足中学教师陈典,文管所原副所长、长期负责文物维修的王庆煜。还有参加过北山长廊修建工程的安岳石匠杨义先、刘木匠,石匠蒙海云等。
还曾经两次到北山佛湾后山上去拜谒过陈习删先生的坟墓,其坟茔背依佛湾,面临一个小水塘,有条石相砌的坟头,有墓碑。
1990年年底开始构思,其后写出初稿,计4000余字,未结尾。
时隔27年,重新找出原稿,开始录为数码文字。其时,写写停停,其间,又阅读了陈习删纂修的《民国重修大足县志》,精读了其中陈习删修志说明,《大足石刻概论》,吴显齐《大足石刻考察团日记》,1996年版《大足县志》以及其他资料,对陈习删有更深度的认识。而后续完并改成。初稿拟以《夕阳长照,故乡石刻》为题,续稿改题《清风明月朗照故乡石阙》,改稿定名《生生死死石窟情》似觉更恰当。
一篇人物简略传记历时30多年而成,可谓慢工出细活,也可说是青壮立志老始成,蜗牛长征也不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