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19：副刊·龙水湖
□ 郭昭华
今年五月，重庆多地遭遇暴雨山洪，其中最严重的是永川。永川发生山洪泥石流的地方是茶山。其实，永川茶山这个地方与我的青春岁月紧密相连，因为我读中专的农机校就在离茶山不远的地方。一则新闻，让我的思绪回到了三十多年前的学生时光。
知道附近的茶山是开学后不久的事。正式上课三周后，就放国庆假了。因为是才到校不久的新生，同时为节约开支，我决定国庆放假不回家。当时很多同学都走了，有的去见其他地方的同学，有的回家了，我待在学校挺无趣。作为一个从农村出来的中专生，我当时对城市还是怯生生的，放假除了在街边买点必要的东西，一般也不想去城中心逛。于是，假期里的一个午后，我独自一人走出校门，慢慢地往学校后面的山上走。
出门右拐便有一条简易的公路，公路两边有一些红砖砌的民房，房子周边种了许多柑橘，树上果实正由青转黄，很诱人。房子旁的小山岗上有高压线塔架，上面有几只喜鹊跳跃鸣叫。才从农村出来的我，此时心情和喜鹊差不多。那时永川城还很小，学校在城郊。大概走了十来分钟，便到了一座小桥，桥下是快建成的成渝高速公路。我继续过桥往前走没多远，公路的下边是一个土陶作坊，上边就是一片松林，我便顺着松林里的小路走。没走多远，发现林间有一块大石头。看到这样的场景，我有一种回到了家的感觉——因为我家的四周也有松林，林间散布着大小不一的石头。于是，我不由自主地爬上了那块巨大的石头，心中有种莫名的惬意。
我在石头上坐了一阵，发现这不是一块普通的石头：石头的平坦部位竟是人家的晾晒场，上面还散落着苞谷和黄豆。站在石头上透过林间往下看，下边是一栋农房。最让我惊喜的是，石头下的林边长着一丛像玫瑰一样的东西，上面长着带刺的野果，果子黄绿相间，像一个个小罐子，在秋日的阳光照耀下十分漂亮。我正要去摘，从松林间的小路里走出一个姑娘。突然看见我，她的脸一下就红了，我也有些紧张地看着她。她明显比我高半头，经历了夏天的皮肤颜色有些深，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眉毛，刘海均匀地散满额头，一块小丝巾绑着约尺来长的辫子，穿着蓝色的裤子、红白相间的花格子衬衣，手上提着一个篮子，脚没在草丛里，隐隐可见穿着的蓝色胶鞋。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健康的美。她望着瘦小并且比她还紧张的我，红红的脸上露出了笑容。看着我手上拿的杂志，大概知道了我的身份，便主动问起我的情况。感受到她的友善，我也不再紧张，站在石头上，指着远处我读书的学校给她看。
她居然就是来摘这个野果的。她告诉我，这个果子叫“糖罐子”，书名叫金樱子，她摘已经成熟了的回去，明天她妈妈拿去卖。她又告诉我，稍远处的山就是茶山，山上有茶园。交流中得知她比我大一些，今年前高中毕业了，目前在家。她很羡慕我有书读，不用做农活。她还说，这金樱子春天开花很漂亮，满山都香。我走的时候，她摘了几颗给我，我欢喜地把它裹在书里，小心地带回了宿舍。一个也没舍得吃，我把它们摆在床栏的木头上。
从那以后，我一直期待来年的春天，期待春天那丛金樱子开花。四月中旬的一个星期天，我早上走出校门，看见围墙外的树杈上挂着一束洁白的不知名的花，远远地就能闻见花儿特有的香。我一下子明白了——那山谷的金樱子花肯定开了。我于是又沿着那条路，径直走到了那个地方，一丛洁白的花呈现在眼前。花朵白白的，有半个手掌大，每朵花五个花瓣，中间黄黄的花蕊特别显眼。摘一朵花倒过来，里面的花蕊就好似黄灯笼下的丝穗。我正想再摘，她又出来了，问我是不是看到校门外树上的花才来的。我一下子明白了：我早上出门看到的花束是她挂的。她看我愣住的样子，说花是昨天她进城时特意挂的，没想到我今天就能来。花很快就开过了，她不希望我错过。我顿时觉得她就是我手中的那朵花，朴素、漂亮又大方。我傻傻地站在那里听她说话，自己一句话也没有。不一会儿，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我们便分开了。离开的时候，她摘了两朵特别大的递给我，并告诉我，她下个月就要去广东，和哥哥嫂嫂一起打工了。我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说不知道。
我拿着她给我的花，小心翼翼地拿回宿舍，又挂在床栏上。
后来我便等秋天的到来。还是一个深秋的午后，我想金樱子应该熟了，我得去看看。我到的时候，金樱子果子挂满枝头，但是感觉一个也没有被摘。林间比去年更安静，那栋房子里也没有一点声音。我在那块大石头上坐了许久，没有等到她。
三十多年过去了，每年春秋都会在我脑海里闪现金樱子开花和结果的景象。今年五月那场山洪泥石流肆虐茶山时，我对着新闻画面反复辨认那片松林的位置，不知那块大石头旁的金樱子是否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