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廖黑叔叔
当我举起手机,要给这位一百零七岁老人拍照时,震撼的一幕出现了——失忆很多年的老人,缓缓抬起左手,颤巍巍整理了一下头上的帽子。
那一刻,我不只是感动。
生命已至暮年,人事早已模糊,她依旧本能地规整仪容,从容面对世间目光。这微小又庄重的一瞬,成了我此行最深的烙印,也让我读懂了一段关于陪伴、坚守与重生的人间暖意。
六月底的大足,暑气悄然漫起。车子驶离城区,向着石马镇先锋村行进,窗外喧嚣市井缓缓退去,铺开一片静美的田野。
此行目的,专程探望曾经的同事唐洪。三年前他正式退休,不久便查出肺癌晚期。后来的时日里,我常在朋友圈看见他与病魔相持的点滴,那是一场无人喧哗、独自坚守的生命鏖战。今年五月,他发来喜讯,连就医的三甲医院主治医生都称奇迹,各项复查指标显示,他抗癌成功。由衷替他庆幸之余,我想,应该登门拜望浴火重生的他。
车过石马,高德地图显示进入了无名公路。唐洪的居所是一栋落成不久的两层小楼,米黄色墙体衬着黛瓦,静立在满目葱郁之间。他早早在院门口等候,气色远好过我的预想,只是眉宇间沉淀着一份超越年龄的沧桑,也藏着历经生死后的从容淡然。
院落宽敞整洁,让人一见心生欢喜。我们在巨大的遮阳伞下落座。茶,早已沏妥,冷热正好。风扇吹过,暑气尽褪。一白一黑土狗两条,摇尾迎客于先,卧地沉睡于后。高高矮矮数棵黄桷兰,正吐着幽香。这哪里是农村院落!我不禁连声夸赞。放眼四野,飞鸟往来,杳无人踪。寒暄后方知,他家中除了八十三岁的母亲,还住着一百零七岁高龄的外婆。
“一百零七岁?老人家在哪儿?”
“外婆在里屋歇息。”唐洪放轻语调,起身引我向内屋走去。客厅也是他平日练字的书房,宽大玻璃窗框住大半庭院景致。穿过客厅,我们走进一间采光通透的卧房,推门一瞬,一股清雅淡香扑面而来。桌上,几朵新鲜黄桷兰。
屋内完全打破了我对高龄长者居室的固有印象,没有闷浊气息,不见一丝杂乱,通风干爽,打扫得一尘不染。床上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足见一家人的用心照料。
唐洪母亲正陪着外婆说话。外婆倚坐在窗边木椅上,身形清瘦枯韧,如同被时光细细雕琢风干的木雕塑像。阳光透过窗棂斜斜洒落,在沟壑纵横的面颊投下斑驳光影。老人目光有些失神,并不知道女儿在说什么,静静望向窗外,嘴唇轻轻翕动,似在低声自语。
唐洪俯身凑到老人耳边,抬高声音询问:“外婆,嘴里嚼啥好吃的呢?”老人缓缓转头,浑浊的眼眸定了定神,带着孩童般懵懂含糊的语气答道:“糖。”
唐洪会心一笑,我趁着这份温馨时刻,拿起手机拍下几张暖色照片。他告诉我,外婆大名丁文烈,六岁痛失母亲,十六岁嫁入周家,二十四岁生下女儿,即唐洪的母亲。老人一生心性善良豁达,却逃不开旧时代的命运桎梏,一双裹过的小脚,成了岁月留下最深的印记,畸形脚掌让她一辈子行路艰难。年过百岁之后,更是无法独自走动,日常只能在床榻与轮椅之间挪动。
日暮西垂,山野带着凉意。“早晚吃完饭,我都会带外婆出去走走。”说着,唐洪推出轮椅,小心翼翼将老人抱坐上去,动作轻柔娴熟。他低声叹一句:“外婆,我都快抱不动你喽。”老人望着他,满脸的皱纹舒展开来,笑了。
我们沿着门前乡间小路缓步漫游,道路草木环绕,路面干干净净,不见一片落叶。晚风穿林而过,裹挟着泥土与草木的清香,林间鸟鸣清脆婉转。唐洪推车脚步放得极缓,生怕惊扰这份静谧,让外婆慢慢欣赏暮色风光。老人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连绵青山与渐暗天幕。唐洪时不时抬手,指向田野远山,讲讲庄稼长势,聊聊四季风物,一遍遍复述那些老人早已记不清的陈年旧事。
散步途中,我想起唐洪曾经写下的文字:外婆一辈子裹足,没能走远路看遍山河,往后我就做她的一双脚;她踏不到的路途,我替她走,她看不尽的风景,我陪着她一一见识。纸上笔墨,化作眼前实景,格外动人。
暮色将他推车的背影勾勒得厚重温暖,轮椅上承载的不只是百岁老者,更是他心底最坚实的依靠,一座稳稳立在人间的青山。唐洪说,儿时的记忆里,外婆因为成分不好被批斗,赶场还要背个写有成分的牌牌。既来之,则安之,即使这样也不见外婆生气。“接受”,就是她的人生哲学。外婆九十岁还在当家,一百岁生活还能自理。唐洪也因此感慨:“于我而言,青山不在远方,外婆,就是我此生最安稳的青山。”他说,离开妻儿告别生活四十年的大城市,回到老家回到外婆身边,就有了靠山。
这份亲情本就是一场温暖的生命轮回。年少时,外婆如山,为后辈遮风挡雨,撑起一方天地;待到垂暮之年,晚辈转身化作靠山,做她的双腿与眼睛,替她打量世间万象。血脉反哺,代代相依,是亲情在漫长岁月里最悠长的回响。
一路慢行,唐洪说起自己的生活作息。平常每晚八点便准备休息,夏日天黑得晚,他便把就寝时间调到九点;清晨五点准时起床,为家人熬粥煮蛋,收拾全屋卫生。家门前六百米乡村公路,加上村内三处院落的环境卫生,多年来都由他一人打理。起初早晚拿着扫帚一遍遍清扫,不放过一片落叶;后来改用吹风机打理路面,刮风下雨从不间断,整整三年多,日日坚持。
“旁人总觉得天天扫地干活辛苦,可只有我自己明白,我收获的远比付出更多。”他一边推着轮椅一边轻声诉说,清扫道路时呼吸着新鲜空气,看着洁净路面,内心满是踏实;邻里一句道谢、一声认可,便能抚平病痛带来的压抑。被人需要的价值感,一点点驱散心底的阴霾。
除此之外,他还坚持着一件小事:村里不通客运班车,乡亲赶集多靠步行,他驾车出门时,无论亲疏远近,遇见徒步赶路的村民,都会主动停车免费捎带一程。
“这事看着和抗癌康复没关系,却是我稳住心态的良药。善意从来都是双向的,给旁人行一点方便,自己心里坦荡安稳,心情舒畅,就不会胡思乱想,被负面情绪困住。”
他坦言,这些年一同抗癌的病友,已有一二十位陆续离世。这位曾被医学判定癌症晚期的人,闯过生死关口,没有困在病痛恐惧里自怨自艾,反倒扎根乡土,在劳作与行善之中寻到心灵自愈的力量。他说,对抗重症,三分靠医学治疗,七分靠自身心态;负面情绪是康复 最大阻碍,劳动让人内心安定,释放善意能收获温暖,心底常怀温柔,生命自然会生出源源不断的自愈力量。
折返家中时,小楼灯火亮起,厨房里飘出饭菜香气。寻常农家的夜晚,因为百岁老人与抗癌重生的主人,多了一层不平凡的暖意。我又想起叠得棱角分明的被褥,桌头暗香浮动的黄桷兰,这份细致温柔,根植于心底那句朴素执念:外婆不老,我不敢死。
在唐洪心里,外婆永远是那座不会老去的青山。青山尚在,他便不敢轻易倒下。这份“不敢”不是懦弱胆怯,而是超越生死的责任与深爱。
离开时,我仿佛懂了,生命的奇迹,不只是化验单上好转的指标。真正的奇迹,是人看透生命脆弱无常之后,依旧心怀善意温暖周遭,以责任与挚爱对抗虚无,活出坚韧与光芒。
(廖黑叔叔,本名廖伟,重庆市新闻媒体作协副主席,重庆晨报原副总编辑。资深媒体人,组织策划报告文学四获中国新闻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