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19:副刊·龙水湖总第19期 >2026-06-30编印

念 物
刊发日期:2026-06-30 阅读次数: 作者:粉花旦  语音阅读:
  

□粉花旦
  上周日回到老家,先生一手端着给鸡鸭吃的谷粒,一手提着母亲择菜时积蓄下来的边角废料,我举着手机镜头对准即将到来的欢腾:门还未打开,鸡鸭的叫声汇成一曲田园交响曲,门一 开三只母鸡咯咯咯咯兴高采烈地向先生跑过来,六只鸭子嘎嘎嘎嘎笨拙地拐登拐登跟在母鸡后面向同一个方向扑过来,我们俩全然沉浸在这一场欢迎仪式之中。当鸡鸭们尽情享受着新鲜的食物和水时,我举着手机,先生提着篮子,我们一起去巡视这些生灵上周的贡献,鸭蛋东一窝西一窝的布局让我们惊喜连连,就在先生回头的瞬间发现那只上周他抓起来掂过重量的公鸡僵卧在土沟里,我们压根儿没有想起这只公鸡的存在。
  当我和先生还没有从错愕中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忽然发现一只母鸡站在先生从土沟里提起来放在果树旁边的公鸡面前左右凝视,可能它也在疑惑这个伙伴怎么不动弹了呢?继而轻轻地啄了一下公鸡的嘴,看了一眼还是没反应,转而又试探着轻啄了一下公鸡露在外面的淡黄色花纹的脚,静静地看了半分钟,悻悻地跳到公鸡倒下的地方啄食一只大虫子。我忽然意识到这只拥有三只母鸡的公鸡也落入人间俗套,得了个情深不寿的下场,内心升起一阵悲哀。
  我望着依然架在围墙上供公鸡夜宿的枯竹杆疑惑地问自己:它是被外界的危险声音吓到了从高处坠落的吧?先生录视频发家庭群里时惋惜的声音将我从沉思中拉了出来,微信群里跳出侄女说不能吃的文字,先生问如何处理,我说将它葬在另一棵小果树的旁边。就在这时,母亲的电话来了,问我什么时候返城,这周捡了好多鸡蛋鸭蛋,我汇报完母亲的提问顺便告知公鸡僵死的事情,年迈的母亲听力衰退,我说东她回西,杂乱的思绪无法交流,我喊她不说了我要忙着做事了。当所有亲人都在惋惜公鸡那一身没有被炖成汤的肉时,我陷入了无尽的对生命的静默之中。
  这只公鸡买来的时候就不好看,羽毛松散,颜色搭配也奇丑,但是长肉的速度的确出乎意料,每次看到它的时候我和先生都会奚落它一番,唯一一次得到重视的时候可能就是被先生抓紧两翼掂量肉身重量的时候吧,我还清楚记得先生把它从果园提到田埂上让我掂一下的场景。我就在想:它莫不是被我们轻视或者骂死的吧?生命得不到尊重的时候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我的脑海里一直回荡着微信群里夫姐责怪先生的声音:可惜了哦,那么重了舍不得杀来吃!其实我是真的舍不得杀来吃,它在我的眼里是有生生不息的价值的。我准备尝试让鸡妈妈纯天然孵小鸡的,这是我一直没有实现的愿望。乡村生活如果没有这些生生不息的希望,那叫一个枯萎。
  这一沉思让我产生了诸多联想:以前我以为不婚和丁克是发达国家和大城市的新潮,如今为何变成普遍现象?还有那些每年从高楼坠落的生命是不是也和这只公鸡有着相似的故事?失独家庭的父母是不是也和我失去这只公鸡一样发出同样的悲鸣?
  这让我想起我职场生涯里那些蹲坐在书架巷道两边静默翻书阅读的孩子,无论我用多么温柔的语气问他们,永远没有回音。还有那个把十几本连载小说看完的穿着破缝裤子的小男孩,被突然闯进店堂来的貌似亲人的大男人连踢几屁股的场景都历历在目,另一个常年在书店阅读的孩子,我温柔地问过他几次为什么不上学,他没有回应我,但是某一天在我下班的路上突然从我面前飞奔而过的身影偶尔又会回到我的心间,我在想他是不是有话想对我说又不敢说。
  人类是一种会视觉疲劳的高级动物,熟悉的地方无风景才不是空穴来风,而自然界的一切动物植物才不管那么多,无论你看不看得惯我,我兀自生长,至于长到什么程度,顺便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