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嘉宁(辽宁)
海棠花,我从前是不大喜欢的,总觉得它太热闹了。桃花也好,杏花也好,都是疏疏朗朗的,一朵一朵开着,有留白,有分寸。海棠不是,它开得满枝满桠,开得喘不过气来。小时候看《红楼梦》,贾宝玉说海棠“红晕若施脂”,我想,可不就是胭脂么,搽得太厚了,一点都不素净。
后来年岁长了,看法慢慢变了。
有一年四月,我住在一个小巷子里。巷口有户人家,院子里有棵西府海棠,树冠探出墙头来,正对着我住的那间小屋的窗户。我每天早晨推开窗,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树海棠。那时候花正开着,满树都是,粉白粉白的,我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它不那么闹了。
我在那儿住了半个月,每天看那树海棠。下雨天也看,雨停了,花瓣上还挂着水珠,亮闪闪的,花就更精神了。风吹过来,花瓣飘几片下来,落在墙头上,那情景,真是好看。
海棠有好几种。西府海棠是粉的,垂丝海棠是红的,贴梗海棠是深红的,还有一种叫木瓜海棠,花开得大,颜色也深。我最喜欢西府海棠,粉得淡,粉得雅,不像别的海棠那么浓。苏轼有一首写海棠的诗,我很喜欢:“嫣然一笑竹篱间,桃李漫山总粗俗。”他把海棠说得比桃李还好。我以前觉得桃李好,海棠俗,现在倒过来了,觉得海棠好,桃李反倒有点俗了。看来人年纪大了,审美也会变。
有一年在成都,四月里,去一个朋友家。他家院子里有一棵垂丝海棠,花开得正好。垂丝海棠的花是垂着的,一朵一朵挂下来,朋友搬了张小桌子,放在海棠树下,泡了一壶茶,我们坐着喝茶,看花。茶是明前龙井,清淡淡的,花的香也是淡淡的。坐了一个下午,花看了,茶喝了,天也聊了。走的时候,朋友折了一枝给我,说,带回去插瓶里,能开好几天。
我带回去了,插在书桌上的杯子里。那枝垂丝海棠,开着几朵花,还有几个花骨朵,鼓鼓的,像要炸开似的。晚上看书,看着看着,抬头看一眼花,觉得心里很静。那花开了一个星期,才谢。
海棠的叶子也很好看,嫩绿的,跟花配在一起,很精神。花谢了,叶子就长起来了,绿油油的,一树都是。夏天的时候,海棠树绿荫荫的,坐在底下,很凉快。到了秋天,叶子变黄了,落下来,铺一地。冬天就光秃秃的了,只剩
枝条,等到来年四月,又是一树花。
我读《群芳谱》,上面说
海棠“花姿潇洒,花开似锦”,又说“海棠有四品,皆木本”。这四品,就是西府、垂丝、贴梗、木瓜。古人对花分得细,看得也仔细。不像我,以前只认得一个“海棠”,分不清什么是什么,现在慢慢地也能分清了。西府的花是向上的,垂丝的花是向下的,贴梗的花贴着枝子长,木瓜的花最大。一样一样,都有它的好处。
现在觉得,海棠闹一点也好,春天本该就是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