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19:副刊·龙水湖总第2期 >2026-02-28编印

温暖年三十
刊发日期:2026-02-28 阅读次数: 作者:张从辉  语音阅读:
  

□张从辉
  回家过年,过年回家。
  这简简单单的八个字,却是我与母亲这些年来始终绕不开的话题。每次在电话里起争执,电话那头的母亲总会急:“你不回家过年,难道准备一个人在外头过年吗?”听到“外头”这两个字,我的心里就会莫名地一紧,于是,我总会快速与母亲达成一种温暖的默契:年三十,必定回老家过年。也正因为这种温暖的默契,让我从未改变过这个习惯,也从不会去改变母亲留下的那些老的传统习俗。甚至,我还会偷偷将这些传统习俗发扬光大。
  其实,按照我们乡下的习俗,腊月二十三进入小年的时候,年就算真正开始了。那时候,村里的年味会一天比一天浓起来。首先是送灶神,家家户户在灶台上摆上糖果,希望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紧接着就是杀年猪,猪叫声响彻村庄的清晨,随之而来的是邻里间互相帮忙的热闹场面。灌香肠、熏腊肉、腌制萝卜干、做红豆腐……每一样活计都透着过年的气息。母亲总说:“年货备得齐,来年才顺遂。”过去家里条件不好,母亲还会在年前熬夜赶制新衣新鞋,如今条件好了,随便逛逛服装店,买来的衣服既得体又实惠,可母亲还是会念叨:“还是自己做的最贴身哦!”我知道,她念的不是衣服,而是那段岁月里一针一线缝进去的牵挂。
  年三十是最忙的一天。按母亲的说法,“三十天有三十天的活路”,一件也少不得。
  “记得三十天早上要煮南瓜饭咯,三十天早上吃了南瓜饭不翻老话。”(当地俗语,意思是说话不啰嗦)一大清早,母亲便开始叮嘱我们。虽然我们觉得母亲老了,说话开始有些啰嗦,但为了让她老人家高兴,我们从不嫌烦,总是一边笑着应声“晓得了”,一边将过去的南瓜干饭煮成了南瓜稀饭,顺便还在里面掺了些红枣枸杞之类的东西。母亲尝了一口,咂咂嘴说:“这倒是比以前的好吃了。”我们听了,心里暖暖的——原来,传承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带着一份敬意和心意去延续。
  以前,年三十的规定动作都必须是母亲亲手操持的,她怕我们做不好,也怕漏掉哪个环节而坏了规矩。如今她腿脚不便,只能半指挥、半操作。她坐在灶门前的小板凳上,一边添柴一边念叨:“火不能太大,鱼要慢火熬才香。”我们就这样在她的“遥控”下忙碌着,厨房里蒸汽腾腾,笑语声声。
  中午每家每户是要准备一桌大餐的,这个时候母亲会把平时甚至是一年到头都舍不得吃的好东西都拿出来。诸如腊肉香肠、猪蹄、酱牛肉之类的东西,甚至还有远在外面打工的亲戚寄回来的海鲜。按照当地的习俗,年饭桌上是必须要有公鸡和鲤鱼的,而且必须是现杀的,因为公鸡寓意吉祥如意,事业兴旺,而鲤鱼则根据谐音寓意有大吉大利,年年有余(鱼)的意思。
  为煮好这顿年饭,全家人都会忙活起来,我们家人多,烧火的,上灶头的,择菜的,杀鱼的……整个厨房特别温暖,特别热闹,母亲看着桌上摆满的菜,笑得合不拢嘴:“今年全家人都回来齐了,人多就是好啊!别人不会问你家有多少钱,而是问你有多少人。”
  吃过年饭,屋里的热闹还没散场,院坝里又响起另一番动静。女人们围坐在一起,开始翻炒花生、胡豆,打封米花糖。锅里的沙子被烧得滚烫,花生倒进去,哗啦啦一阵响,香味就飘出来了。男人们则挽起袖子,清理阳沟、打糍粑。木槌一下一下砸进石臼里,糯米被砸得黏糊糊的,越砸越有劲。孩子们在院坝里跑来跑去,手里攥着刚出锅的花生、米花糖,嘴里塞得鼓鼓囊囊。母亲坐在屋檐下,看着这热闹的场景,眼角眉梢都是笑。
  夜色渐浓,村子里开始亮起红灯笼,烟花在远处炸开,星星点点落在天边。母亲开始准备守夜的吃食:瓜子、花生、糖果、年糕,摆满一桌。她说:“守岁要守到十二点,吃了年糕,年年高。”我们围坐在电视机前,一边看春晚,一边聊着过去一年的琐事,说着来年的打算。灯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暖融融的。
  时光流转,年俗在变,可那份“把最好的留给家人”的心意,却始终在传承的灯火中灼灼发亮。南瓜饭也好,鲤鱼也好,糍粑也好,它们不只是食物,更是我们与过去、与亲情之间的纽带。愿往后年年,我们都能把最好的爱和时光,留给生命里最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