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15:民生总第2期 >2026-02-28编印

澡堂下乡记:当农村失能老人遇见“持证”洗浴工
刊发日期:2026-02-28 阅读次数: 作者:  语音阅读:

龙春兰与搭档们一起上门为蒋友淑老人提供专业化的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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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浴师为老人提供专业化的助浴服务。

  

  洗澡,这个人们从孩提时代便掌握的基本技能,却在生命的另一端,成了最先丧失的自主权,也成了一群人最大的奢望。
  大足区金山镇火花村,80岁的蒋友淑便是如此。多年前的一场车祸让她双腿残疾,从此常年卧床或依赖轮椅。洗澡,于她而言,从不是日常小事,而是不敢多提的心愿。
  蒋友淑告诉记者,女儿远嫁湖北,一年才回来一次;儿子虽在本地就业,却无暇顾及细致照料;相伴多年的老伴听力下降,行动不便,帮忙擦身洗头也心有余而力不足。蒋友淑无奈地叹气道,能痛痛快快洗澡已成为奢望。
  蒋友淑的困境并非孤例。据统计,在全国,像她这样失能、半失能的老年人约有4400万。一项调查显示,在穿衣、吃饭、如厕、上下床、室内活动、洗澡这6项日常活动中,“洗澡”被普遍认为是最困扰他们的一项,并正在消磨失能老人们最后的体面。
  而谁也不曾想到,这一民生难题,竟为另一群陷入就业困境的人,打开了一扇新门。

被困住的两类人
一边盼照料,一边寻出路
  在大足区金山镇,仅火花村就有16位中度以上失能老人,家人大都有心无力:或缺乏专业知识怕洗澡引发意外,或忙于生计,渐渐失去耐心,导致老人长期不洗头、不洗澡成为常态。而这背后,是农村专业养老服务的稀缺。
  在乡村的另一端,是另一群人的生存焦灼。大足区贵禧职业技能培训学校(下称贵禧职校)培训教室里,超七成的学员是女性,其中大多是像龙春兰一样的宝妈,生完二宝后,她便被家庭琐事困住了,难以找到兼顾孩子与收入的工作;还有五六名四十岁出头的男性,都是返乡农民工,常年在建筑工地干体力活,随着年纪增长,体力下降,又无一技之长,“打工没出路,要是遇上工程款难结,连养家糊口都成了问题。”
  42岁的李先伟,在广东绑了10多年钢筋,去年底揣着微薄的积蓄返乡,“每天在家待着,看着孩子上学的学费、父母的医药费清单,整夜睡不着。”35岁的龙春兰,两个孩子一个上小学、一个上幼儿园,“以前做质检,一个月挣4000多元,但要加班,经常见不到孩子。我就想找一份能照顾家里,又能让自己有稳定收入的工作。”
  他们的迷茫与焦虑,在看到大足区人社局发布的技能培训通知时,有了一丝转机。“一 开始觉得,给老人洗澡能有什么出息?怕被亲戚朋友笑话,说大男人去‘伺候’人。”李先伟坦言,他犹豫了3天,最终还是报了名,“转念一想,这是技术活,是国家认可的职业,能挣钱,能养家,有什么丢人的?”龙春兰背着助浴设备下乡,上门为失能老人服务。
工作人员正在为中度以上失能老人进行身份认证。

持证上岗
一门新手艺,托起一群人的就业梦
  “助浴师,早已不是‘帮人洗个澡’的简单活计。”贵禧职校校长廖云峰说。2024年7月,国家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等部门正式将“老年助浴员”纳入《国家职业分类大典》,这一纸认证,让“给老人洗澡”从“伺候人”的杂活,变成了有标准、有门槛、有尊严的正式职业。在大足区,贵和养老等服务机构率先布局,联合贵禧职校,开展助浴人才专项培训,优先吸纳持有养老护理员、医疗护理员职业资格证书的人员,打造专业助浴团队。
  “我们调研过,大足的助浴人才缺口很大,而很多就业困难群体,只是缺少一个学习的机会。”廖云峰说,学员要上岗必须持证,培训半个月,全程免费。“我们根据每个人的情况,规划学习方向,优秀的学员还会被派往中心城区深造,学习更先进的助浴技术和服务理念。”
  “给老人洗澡,绝不能先洗头。”培训课上的知识打破了大家的生活常识。热水骤然刺激头部,易引发心脑血管意外,专业流程要从远离心脏的脚部开始,慢慢适应水温。除此之外,老人身体评估、褥疮辨识、心肺复苏、隐私保护……这些看似简单的知识点,背后藏着的是专业与责任,更是无数失能老人的安全保障。

“澡堂”下乡
老人受益,谁来买单?
  两台助浴专业设备,两名持证助浴师,组成了大足乡间的“移动澡堂”。
  2025年下半年,龙春兰考取资格证书后就开始上岗。她每天和搭档背着助浴设备下乡,上门为失能老人服务。设备很沉,装着折叠沐浴床、恒温热水器、消毒用品、浴巾毛巾,还有血压计、血氧仪——这些都是保障老人沐浴安全的必备品。
  2月10日,龙春兰来到火花村蒋友淑家。进门后,先为老人量血压、测心率,评估身体状况;调试水温精准到39.5摄氏度,全程用浴巾遮挡保护隐私;洗完澡再剪指甲、测身体指标、修剪头发,细微之处,全是尊重。当温水流过蒋友淑的头发,老人突然落泪,反复念叨着感谢。
  “对他们来说,洗头洗澡,简直太奢侈了。”龙春兰感慨道,每次下乡要往返几十公里,虽然累,但看到老人洗完澡后的笑容,就觉得值得。
  龙春兰介绍,这样一次专业助浴需花上2小时左右,他们能从中获得200元的劳动收入。而200元一次的沐浴,对于子女在外、收入有限的农村家庭,如何能够持续?
  这一看似无解的民生之问,如今,正在被日趋完善的政策体系给出答案。去年8月,重庆作为试点城市,向中度以上失能老人每月发放最高800元养老服务电子消费券,其中居家助浴可按比例抵扣,能有效减轻失能老人家庭负担。今年1月1日,这项新规已在全国范围内实施。此外,消费券定向流向认证机构,既防挪用,也能撬动市场规范发展。截至目前,大足区已为中度以上失能老人发放养老服务消费券1.4万张。
  与此同时,大足区不少镇(街)也推出了相应的养老兜底政策。例如,蒋友淑老人所在的金山镇火花村,政府通过向养老机构购买服务的形式,为村内中度以上失能老人提供免费助浴。“目前我们试点助浴了6人,群众反响很好,下一步将扩大服务覆盖,新增移动助浴车适配偏远村落,联动医疗资源,在助浴中嵌入健康监测。”金山镇便民服务中心主任胡永江说。
  一场“澡堂”下乡,照见的是两头民生。失能老人因一瓢温水重获体面,普通劳动者凭一技之长站稳脚跟。从国家认可新职业,到重庆试点养老消费补贴,再到基层政府购买服务托底,大足用一场微小而扎实的实践给出答案:养老的温度,藏在最日常的细节里;就业的希望,长在最贴近需求的赛道上。
  大足融媒-新大足记者 余佳 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