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19:副刊·龙水湖总第35期 >2026-10-31编印

猴面包树下的孩子们
刊发日期:2026-10-31 阅读次数: 作者:邹雨桃  语音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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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邹雨桃(重庆)
  在多哥生活久了,猴面包树渐渐成了我最熟悉的非洲风景。
  粗壮的树干、舒展的枝桠,总是安静地立在这片被称为“阳光灼热之地”的土地上,像一位沉默而古老的守望者。一周前,院长告诉我,从孔子学院门口那条大路往里走,有一片当地居民的生活区,那里长着几棵巨大的猴面包树,树下常常聚着一群在黄土地上奔跑嬉闹的孩子。今天院长说,她要和一位中资企业的朋友苒姐一起去那片生活区看看,顺便给孩子们带一些中国零食。听到这个消息,我几乎没有犹豫就表示想同行。来到多哥这么久,我大多时间往返于校园与居住地之间,而这一次,我终于要走进那片猴面包树下的生活。
  正如院长所说,驶过门口的柏油大路后,很快便进入了充满泥泞的蜿蜒的小道,不到五分钟,我们便到达目的地。刚打开车门,我们就看到一位女士顶着水桶,站在水管下面接水,她朝我们露出善意的微笑。我指了指手机,用动作表达想拍照的请求。不知她是否完全理解,但她依旧笑着与我对视,于是我轻轻按下了快门。水是从井里抽起来的,有专人负责开关,墙上也张贴着规定的供应时间。那位女士接完水后,另一位排队的女士顶着水桶走到水管下。那位女士刚起步时,水桶里的水微微溢出,我这才发现那桶水装得满满的。那至少有十五斤重,而她还要顶着它走上漫长的回家路。我很难想象这种日常的劳累与坚韧,因为我曾试过,连一小瓶水都难以稳稳顶住。
  不远处,几棵巨大的猴面包树静静矗立着。粗壮的树干像一座座土色的塔,枝条向天空舒展开去,在蓝天下显得格外宏伟。我曾在《非洲三万里》中读到,人们把猴面包树称为“生命之树”,因为它能在干旱中储存水分,为旅人和动物提供希望。站在树下时,我忽然觉得,这些古老的树不仅见证着土地的岁月,也见证着一代又一代孩子的成长。树影下的土地被孩子们的脚步踏得松软,他们奔跑、欢笑、追逐,好像这片黄色的土地本就属于他们。
  我们继续往附近的小学走去。正值放学,一群孩子忽然围拢过来,把正在录制视频的我们团团包围。热情的笑容、挥舞的双手,还有夹杂着的一两句中文,让场面瞬间热闹起来。也许第一次被这么多热情无比的非洲孩子簇拥,我一时间有些震惊,感觉竟有些像明星见面会,但我们不过是普通的外国人。起初我有些世俗地以为,他们的热情是因为知道我们会送零食。后来才发现,他们从未见过我们,也从未收过我们的礼物。他们的笑容只是出于最朴素的好奇与热情。
  人群中,一个小男孩哭着朝人流相反方向走去,我的脑海里闪过刚刚看到的一幕:他被一个大一点的孩子用树枝划了一下脸,当时我以为只是玩闹。现在再看,他黝黑的脸颊上已经出现一道细细的红印。他一边走一边抽泣,四处张望,却似乎没有人能为他主持公道。
  孩子们很喜欢和苒姐的儿子辰奕合影,他们热情地搂着他的脖子,几乎把他的脖子箍红了。那种没有分寸的欢喜,让辰奕有些不知所措,只好慢慢退开。后来又有一个男孩拉着他,对我说“photo”,示意我给他们拍照。我看着那孩子真诚的笑容,又看了看辰奕勉强的表情,犹豫了一会儿,走过去轻声问他愿不愿意拍照。辰奕摇了摇头。我只好带着歉意用英语对那孩子解释,但他似乎没有听懂,只是茫然地看着我把辰奕带走。
  不久后,辰奕躲进了车里。孩子们围在车窗旁,好奇地往里张望,这让他有些紧张,一会儿按喇叭,一会儿锁车门。我其实很理解他。辰奕是个很有礼貌的孩子,从小跟随父母在泰国、缅甸生活,我们都觉得他像个小绅士。刚下车时,他还耐心地和围上来的孩子们一一握手。只是这样的热情,对一个孩子来说,也许还是有些突然。
  我站在那间极为简陋的教堂里,一个只穿着裤衩的小男孩一直盯着我看。阳光从门缝洒进来,落在他的头顶,他那略显呆滞的目光,在光影中竟显得有几分神圣。我微笑着拍下这一刻,并向他招手。他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愣了几秒后,转身跑开了。透过教堂的窗户,可以看到落日下高大的猴面包树、远处的土墙校舍,以及奔跑嬉笑的孩子们。有两个孩子看到我在拍照,兴奋地朝我挥手,然后转身蹦跳着消失在镜头之外。
  很巧,苒姐的联系人是我熟知的在孔子学院汉语英雄会比赛上拿大奖的麦克。由于他今天有事,派了他的弟弟妹妹过来和我们接洽。刚好那两个孩子都是我的学生,用“孩子”这个词语似乎不太恰当,因为他们是有很多年工作经历的大学生,而我只是一个才参加志愿工作的在读研究生。但既然他们是我的学生,我是把他们当孩子看的。男孩一见到我,惊喜地喊了一声“老师”,然后越过院长和苒姐俯身与我握手。那一刻,我心里充满骄傲。不是因为他先向我问候,而是因为我的学生,正用中文帮助我们中国人沟通。临别时我用英语告诉他们下周见,他们似乎没有完全听懂,小声交谈着我听不明白的话语。我不知道下周的新学期能否再看见他们,我当然是希望他们继续学中文,把中文学好的。但我也理解他们九孩之家的艰难,以及他们既要工作又要读两个专业的繁忙。
  因为现场孩子太多,我们最终没有把车上的饮料和零食分发出去,大家担心人群拥挤,会引发哄抢甚至踩踏。离开时,车子重新驶回那条平整的柏油路。我回头望去,那片生活区渐渐被落日染成温暖的颜色。远处,几棵高大的猴面包树依然静静伫立,长长的树影落在黄色的土地上,树下还有孩子在奔跑、嬉笑。我们与他们之间,其实只隔着一条路,但生活却仿佛隔着很远很远。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猴面包树之所以令人敬畏,也许不仅因为它能在干旱中储存生命的水分,更因为在它宽大的树影下,总有一群孩子在成长、玩耍、欢笑。也许许多年后,当我再想起多哥,我最先想起的,仍然会是那片黄色的土地,以及猴面包树下的孩子们。
  (作者系四川外国语大学国际汉语教育在读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