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18:文化总第27期 >2026-08-31编印

镌刻于石的文化自觉
——《大宋攻镌:大足石刻匠迹》读后感
刊发日期:2026-08-31 阅读次数: 作者:杨梓妤  语音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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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梓妤
  本书作者李小强,长期深耕大足石刻历史文化与艺术研究,《大宋攻镌:大足石刻匠迹》系其解读石窟文化的又一力作。
  “攻镌”二字,所谓“攻”,是打磨石头的劳作过程;所谓“镌”,是在石头上留刻痕迹。在宋代大足的石刻题记中,“攻镌”是当地石刻工匠的专属称谓,有“镌”“镌作”“镌匠”“攻镌”“镌作处士”等。工匠的称谓是自我身份认同的重要部分,代表着宋代石刻匠人以技立身的职业态度。作者从工匠这一角度解读大足石刻历史文化,为我们读懂大足石刻,了解宋代文化提供了一个全新的视角。

以石署名:
底层工匠的身份认同建构
  纵观中国古代石窟艺术,宋代以前的大型石窟很少出现工匠姓名的题记,专为石窟服务的家族更是极少窥见。就此原因众多,据《唐六典》卷三《尚书户部》记载:“凡习学文武者为士,肆力耕桑者为农,工作贸易者为工,屠沽兴贩者为商。工商之家不得预于士。”唐代律令又规定,工匠一旦隶籍,不得改属其他色役,匠籍世代相承,难以转入士流。从隋唐到五代,重科举仕宦、轻手工技艺,士人阶层地位尊崇,而工匠归为匠籍,很难被正史记载。正如《大宋攻镌:大足石刻匠迹》书中坦言,相较于文人笔墨留名、青史在册的待遇,古代雕塑艺术长期处于失语状态,形成了鲜明的“刻刀与毛笔的失衡”。
  这种历史失衡,却在宋代大足石刻被悄然打破。
  我国著名的早、中期石窟——敦煌莫高窟、山西云冈石窟、河南龙门石窟,至今发现雕塑工匠师姓名甚少。与我国北方地区的石刻相比,川渝两地石刻的工匠信息留存较为丰富。依托巴蜀富足的经济根基与活跃的市民文化,手工业蓬勃发展,家族式雕刻行业顺势兴起。民间募资造像的风气,也为工匠落款留名创造了空间。匠师们在崖壁之上记下姓名、造像年代、籍贯居所、亲缘脉络,铭刻出安岳文氏、大足伏氏两大工匠家族谱系,为石窟艺术史、宋代民间社会研究留下珍贵实物佐证。
  这看似简单的落款,其实是巨大的进步,代表着宋代民间工匠自我意识的觉醒,以及民间的文化自觉。
  
世代赓续:
文、伏家族谱写的工匠史诗
  作者通过大量崖壁题记、石刻铭文考证,梳理出宋代深耕大足石刻的两支核心工匠家族——文氏家族和伏氏家族,两大家族代代传承、接续凿刻,用百余年时光造就了大足石刻的精美。
  文氏家族是当时极具代表性的石刻世家,祖籍四川安岳,后来迁居大足扎根立业,目前发现第一代为文昌和其子文惟简、文惟一。北宋元丰六年到绍圣三年(1083—1096年),文惟简父子率先在石篆山开凿造像。三教造像融于一山是石篆山最具特色之处。这里的孔子龛、老君龛、佛龛相邻排布,儒家、道家、佛家造像共处一面崖壁,形制规整、和谐共存,一改以往石窟题材单一的格局。文氏家族的技艺代代相传,从北宋一直延续到南宋绍熙年间,历经六代后人持续创作,家族匠人常在石刻旁落款“攻镌处士”,这既是他们的身份标识,也是家族技艺传承的见证。
  与此同时,本土的伏氏家族也在大足蓬勃发展。靖康元年(1126年),工匠伏元俊、伏世能父子在北山孔雀明王窟留下了自己的名字,开启了伏氏家族的石刻生涯。伏氏匠人手法细腻、做工精巧,尤其擅长雕刻人物神态与细节纹路。其代表作北山孔雀明王造像形态生动,明王端坐莲台、神态安详,身后的孔雀羽翼舒展,翎羽纹路清晰细腻,层次分明,工艺十分精湛。再加之以孔雀作为中心柱来加以支撑洞窟的设计,甚为巧妙。
  大足石刻之所以规模宏大、题材丰富、风格多样,离不开这些普通工匠一生的坚守,更离不开家族数代人的薪火相传。这些刻在石头上的名字,拼凑出了属于宋代民间匠人的奋斗史,让冰冷的山石古迹拥有温度与故事。

石载哲思:
面向后世的文化叩问
  大众认知里的宋代,常常定格于宋词、宋画、宋瓷勾勒的文人风雅图景。《大宋攻镌:大足石刻匠迹》则揭开宋朝鲜活的另一面,展现普通民众的生存图景与民间工匠的精神气象。
  两宋时期,士大夫阶层普遍崇尚儒业、轻视技艺,视手工造作为末务,但巴蜀地区的民间匠人没有被世俗偏见束缚。他们踏实钻研技艺、大胆创新风格,不仅雕刻出大量生活化、世俗化的造像,还大胆开创三教融合的雕刻题材,充分体现了宋代思想包容、文化多元的社会特点。
  更难得的是,这些匠人敢于在传世石刻上留下自己的姓名和籍贯。作者在书中细致的描述中,不禁给人感触到:那些郑重刻于石上的籍贯与“攻镌”自称,是宋代工匠自我意识的觉醒宣言,这种主动留名、自我标识的行为,是难得的自我认同与文化自信。他们不再是依附于时代的无名劳动者,而是有籍贯、有家族、有技艺、有尊严的独立个体,用一生的专注和坚守,证明手艺不分高低,匠心自有价值。他们不只是普通的劳动者,更是中华石刻文化、巴蜀地域文脉的传承者。
  作者在书中感慨,每一处题名,都是宋人留给后世的文化叩问。风雨可以侵蚀山石、模糊字迹,匠人也早已消逝在岁月长河,但他们精益求精、坚守传承、踏实务实的匠心精神,永远不会过时。这些刻在石头上的不只是名字,更是宋代民间匠人对技艺的敬畏、对职业的坚守,是跨越千年依然动人的精神力量。
  品读《大宋攻镌:大足石刻匠迹》,方能读懂深藏摩崖之中的千年匠心与文化底气。一尊尊栩栩如生的造像、一道道细腻深刻的凿痕、一处处斑驳古朴的题记,绝非简单的石刻工艺,而是两宋民间匠人以一生为炬、以技艺为根,日复一日深耕细作的成果。大足石刻不只是享誉世界的艺术宝库,更是镌刻在山体之上鲜活的民间史书,忠实记录宋代市井百态、兼容并蓄的思想与熠熠生辉的匠人风骨。正如,长期从事雕塑工作与教学的李巳生先生所讲的那样:“许多无名的匠师们,在大足石刻中制作了不少的优秀作品,在今天仍能闪耀着灿烂的光芒,为我们所珍视。”的确,古时匠人以刀镌石、留存岁月,镌刻于石的文化自觉,时刻在无声叩问每一位观者,该如何接续这份以匠心守护文明的千年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