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17:文化总第27期 >2026-08-31编印

生生死死石窟情生生死死石窟情(二)
——素描全面研究大足石刻第一人陈习删
刊发日期:2026-08-31 阅读次数: 作者:刘晓白  语音阅读:
  

□ 刘晓白
(上接16版)
  又一次醒来后,见夫人与子女,还有侄儿陈启明都围聚床前,他让夫人将书桌抽屉里的一个文件袋拿来,对儿女们说:“这个袋子里是我写的大足石刻研究文稿,还有杨家骆先生写的保护大足石刻的计划。我虽然一生为官,起起落落,但一生清廉,没有积蓄什么钱财留给你们。我只有喜欢读书治学,我喜欢启明,视你如亲子,就是特喜欢你好读书。”他用眼看着几个儿女说“你们都要向他看齐。”又抚摸着那袋文稿说“大足石刻是稀世珍宝,我把这些留给你们,希望你们能够继承,或者将来交给国家,或者给用得着的人。”
  沉寂一会儿之后,一向话语不多的他最后说: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世人都终有一死,你们不要太难过。我一生喜欢清静,我的病看来是不治了,死后丧事要简办,就在龙岗山佛湾后坡寻块地下葬,让我陪伴石刻菩萨吧!”
  然而,天佑肩负大任人。“天将降大任于斯人”,阎王是不敢勾他名册的。
  几经垂危之后,这位老人居然奇迹般地起死回生了。经县里几位名老中医悉心诊治,慢慢调理,到秋高气爽的时节,他又能拄着手杖眺望白塔了。
  新中国的建立,给这位病弱的老人注入了新生活力,燃起他奋斗的希望。他以非凡的毅力,再次扬起了风帆,为大足石刻的崛起,他要奋斗到人生的终程。
  他拥护共产党,热爱新政权。受党的信任担任了人民代表、担任了土改联络委员会委员,积极投入建设新政权的奋斗,积极参与保护文物的工作。在他的全力宣传下,各级党政领导都充分认识了大足石刻的珍贵价值。在土改中政府特别划拨出宽阔的石刻保护区范围,明确地提出是“为了将来的维修”。在这些县人民政府关于土改的文件中,彰显了政府的远见卓识,蕴含着习删先生的努力,为后来大足石刻保护事业的发展,奠定了重要的基础。
  1952年成立县石刻保管所,陈习删被任命为主任。其所著《大足石刻志略》为后人研究大足石刻
  奠定基础。是年,西南文教部在财政并不宽裕的情况下挤拨2亿元(折合20万元人民币)巨款,准备在北山石刻区修建保护性风雨长廊。习删闻悉,禁不住涕泪满襟。他不顾年老体衰,即刻请缨,自陈熟悉工程,愿负担责此项重任。他的热情、他的学识才干、他的负责精神,县委吴士英政委是了解的。但是老人的身体状况令吴政委踌躇。
  老人神情凝重地望着吴政委动情地说:“吴政委,我能行,我身体这点小恙一有事干就痊愈了。我懂中医,只要注意调理,保准没事。”看吴政委心有所动,老人接着掷地有声地说:“我就是活着没修完这长廊,死了也要葬在龙岗山上看着你们把它修好!”
  吴士英被深深地感动了,一字一顿地说“陈老先生,这事就全权委托你了。修好长廊,更要养好身体,完工时我来给你庆功!”
  为了全力支持北山长廊的修建,县里成立了石刻培修委员会,吴士英亲自挂帅任主任。
  冬天过去,大地回春。
  春天,1953年的春天是个多么令人鼓舞的时节,年轻的人民中国,正朝气蓬勃地蒸蒸日上。沉睡千年的龙岗山佛湾,响起了回应千年延绵的叮叮当当锤钻声,开山劈石的号子声和砍树伐木声。在风吹雨打,日晒夜露中煎熬过千百年的石刻菩萨,惊讶地注视着人世沧桑的变化,期待着住进新居。
  北山石窟维护和风雨长廊建修工程,揭开了人民政府保护大足石刻的序曲。
  春天,也给习删老人的生命注入了青春的活力。自工程一开始,他就在佛湾扎了根。在孔雀明王窟里铺上一撑地铺,在岩洞前避风雨的简易棚屋下,架上几块石头,支上一口锅,开始了苦行僧似的生活。
  晴天一顶草帽,雨天一顶斗笠,身著朴素长衫,脚穿一双拖鞋,手里拿根长长的叶子烟烟杆,还提着一个稻草蒲团。这就是工人们亲切地称呼为“大老爷”的陈习删的素描肖像。
  要在一个杂树荒草淹没的自然状态的荒山中整理出一个有序的天地,有一系列的工作要
  循序开展。首先是开辟道路,使人有通行之便。其次就是砍危树、割荒草、刨去石岩顶上的“盖山”(覆盖石岩顶的土层)。再次就是修排水沟,截断冲刷石窟的山水;给危岩残壁砌堡坎,牢固石窟环境;最后才是修建风雨长廊。
  随着工程的有序展开,陈习删每日坚守在工地上。
  白天,他在工地或与工匠讨论施工问题,或把草蒲团随地一放,就坐在地上,嘴衔叶子烟杆,看着人们施工。他身体虚弱,常常是汗流满面,衣衫透湿。有时,他又抱来些稻草,一边衔着烟杆吸烟,一边编织草蒲团。他编织蒲团又快、又好看、又结实。他编的蒲团就是他的“军功章”——凡是那些做工勤奋,干活认真的工匠,他就间或送他一个蒲团:“拿着!三娃子,坐着打石头不伤裤子不受凉。”而凡是那些偷工减料,滥竽充数耍滑头的工匠他就当场辞退。久而久之,工匠们都以大老爷的蒲团得了多少来论荣耀。老掌墨师教导学徒都说:“大老爷眼中夹不得沙子,人民政府的工程掺不得假啊!”
  入夜,万籁俱寂,唯有清风明月伴着孔雀明王窟里的油灯长夜不息。灯下读书是青年时代就养成的习惯,年迈之际,睡眠少了,夜读兴趣越浓。自考察团去后,诸多的石刻疑问待解,大量的碑刻铭文题记的校对,考证、注释工作就成了夜课的作业。这晚,习删又在校注《古文孝经碑》。一阵凉风吹来,引发了阵阵咳嗽,惊醒了另一撑地铺上与老人作伴的谢树方。这是维修团队中最有文化的一个青年,是习删老人的助手。也是上山半年多来他生活的陪护。
  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青年人的鼻子有些发酸。“先生,歇息了吧!秋夜风寒啊!”
  “啊,吵醒你啦?马上就好了……咳——咳——”又是一阵更强烈的咳嗽声,揪紧了小谢的心。他连忙起身,走到老爷子身后,给他披上件衣服,又轻轻地拍起背来。“缓口气,我给你续点茶水。”他提起水壶发现没水了,“我烧点水去!”
  “不用了!方仔。”陈先生拉住谢树方说“我就睡了,咳——咳——”
  “啊!先生,你发烧了!”小谢叫了一声,忙用手又去摸先生的太阳穴。就着灯光,只见老人满脸通红。那只捂着嘴的手巾上也红了一片。
  “啊!又咯血了。”小谢惊慌起来。
  “莫怕,莫怕!我是医生,这点老毛病不关事,不要紧!”他见小谢还愣愣的,又说,“你扶我躺下,再给我弄块湿毛巾盖在额头上,躺一躺,睡一觉热度就退了。”
  深山深夜,山路崎岖,附近又无人家,也只好等天明再想办法。小谢安顿老人躺下,见咳嗽平缓下来,给老人额头捂上冷水毛巾后,见他呼吸渐渐均匀了,沉甸甸的心才松懈了一些。谢树方走到洞窟外的锅灶边,点火烧起水来。
  烟火在夜风中摇曳,投射着小谢的身影在岩壁上跳动,看着这景象,七八年前跟着先生在宝顶佛湾抄录石刻题记的情景又重现眼前。
  那是石刻考察团在宝顶佛湾勘察时的事。1944年,刚满16岁的谢树方初中毕业在县参议会修志办公室帮忙做誊抄,因书写工整且速度快,受到参议长兼总纂陈习删的喜爱,修志结束后就留在参议会做了小职员。跟随习删先生参与了为考察团服务的工作。在宝顶佛湾勘察陡壁上的题刻时,有的题刻离地10多米高,且由于长期无人维护,岩顶的藤蔓垂吊而下多有遮掩造像和题记,又因此造成雨水浸湿崖壁,苔藓植物蔓生,不加清理就难见佛像与题记真容。
  陈习删先生特别挑选了几个精明的工人来做清理岩面的工作,他仔细作了交待,特别强调要小小心心清除粘在岩面上的植物须根和苔藓,特别要保证不能损毁石刻。又组织人负责在岩顶保证施工工人的安全。而后,就在每个工人的腰上系上一条手腕般粗大的长绳,从岩顶将腰系长绳的工人慢慢吊升到岩面,岩下也用一条指头般粗大的绳子帮助稳定。这场清理工作进行了四五天。
  岩面清理后,又换了几个识字的青年人,同样是悬吊半空誊写岩壁题刻,谢树方也参加了这项工作。
  那个场面很有些惊心动魄,这么多年后回忆起来,似乎腰背被绳索勒紧的感觉都还未消失。
  水烧开了。谢树方侍候先生喝下一碗后,又将毛巾在凉水里降了温再重新捂在额头上,体温已降了一些。
  “是吧,我说没事吧!”老人说:“我这种物理降温法再加上穴位按摩很有效的,改天我教教你。”
  “嗯!我一定好好学。”
  “看把你累的。都三更天啦,你也睡吧!”
  月光斜照进石窟来,看着西斜的明月,老人似乎动了思亲的情怀:“明天是中秋节啦,我家幺娃儿一早就会上山来送糍粑。快睡吧!方仔。”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