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15:人物总第23期 >2026-07-31编印

20年,她率“娘子军”把土布染进故宫
刊发日期:2026-07-31 阅读次数: 作者:  语音阅读:

  

  她5岁就蹲在染缸边,看外婆把白布变出万千颜色。可长大后,她却说:“家族的光环,像一把锁。”
  从云南开远远嫁重庆大足,从孤身一人到带着80多名乡村姐妹增收,从被质疑“瞎折腾”到作品摆进故宫,刘萍20年来都在做一件事:让老祖宗留下的植物染重新活过来,并且活得轰轰烈烈。

困在“迷宫”里
  刘萍的童年,是泡在蓝草、栀子、紫草的气味里的。家族几代人深耕染织绣,技艺在圈内声名赫赫。可长大后,这熟悉的一切,渐渐变成了一座“迷宫”。
  “你做得再好,别人也只会说‘像你外婆的手艺’。”刘萍回忆道,前辈们的成就如同一把无形的尺子,时时丈量着她的每一个作品。她试着创新、突破,却总觉得自己是在巨人的影子里跳舞,永远跳不出那个光圈。
  这种被困住的感觉,伴随了她很多年。直到2000年,她跟随丈夫从云南开远来到重庆大足。
  第一次走进宝顶山石刻,她仰头凝望那些历经千年的佛像和斑驳的彩绘时,被深深地吸引住了,朱砂、石绿、土黄……那些从矿石和草木中提取的颜色,历经风雨依然温润如初。她忽然想起了古书里的那句话:“画缋者,杂五色,后素功。”天地万物的色彩,本就来自自然,再回到自然。
  那一刻,刘萍心里某个地方被照亮了,她决定留下来,在这片有着千年色彩记忆的土地上重新开始。

衣被苍生的产业
  就在刘萍打算安心做一名传统手艺人时,外婆临终前的一番话,彻底改变了她追寻的方向:“不要在绣画上面去做功夫,要推动植物染产业化,让植物染技术衣被苍生。”
  “衣被苍生”,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敲碎了她多年的执念。她一直在追求“更好的作品”,而外婆要她做的,是“更有用的事业”——让颜色不只在展柜里被人欣赏,而是能走进寻常百姓家,能养活一方人。从此,刘萍不再纠结于“能不能超越祖辈”,决定走一条祖辈们没有走过的路。
  2006年,刘萍开始扎根大足拾万镇,发展植物染产业。可这条路,比想象中难千百倍,第一步,差点就把她击垮。
  想要产业化,先要有稳定的染料来源。从云南运原料?成本太高!必须在大足的土地上自己种。可大足的土壤偏酸,气候也
  与云南迥异,家族传承
  下来的染材种子在这里要么瘦弱得像野草,要么染出来的布色像旧报纸,灰扑扑的没有生气。
  她咬咬牙,在石马镇租下300亩地,请来农业专家,从酸碱度开始一抔土一抔土地改。据资料记载,全世界可用于染色的植物超过6000种,她像大海捞针一样试种、萃取、染色、记录、拔掉、再种。最沮丧的一次,是从云南空运过来的3万株墨红玫瑰种下没多久就“全军覆没”了。村民在背后议论:“这个外地女人在瞎折腾什么?”家人既心疼又不解:“何必这么苦?”刘萍站在空荡荡的地头,眼泪砸进泥土里。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放弃。在经历无数次失败和重来后,她终于筛出了80种适合在拾万镇生长的染材种子。
  凭着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刘萍还攻克了植物色素的高提纯技术,把颜色做成了液态、膏态、粉态三种形态。
  2023年,大足植物染色技艺列入大足区级非遗名录。

染进故宫走向世界
  染材稳了,技术精了,刘萍的植物染产品从布料延伸到化妆品、食品,被中国丝绸博物馆收藏,2025年底成功进入故宫销售,获评“国工优品”。
  订单雪片般飞来,传统打版却要两三个月,客户等不起,她也等不起。
  很多人以为非遗人排斥科技,刘萍却转身抱住了AI。
  “我把大足石刻的纹样、故宫的色卡输进去,AI一天能给我几十稿。”她笑着说,“以前打版两个月,现在两天内就能完成,布料几乎零浪费。”
  AI生成的《石马山溪》,灵感来自故宫的色卡;《宝顶烟云》《繁花》脱胎于大足石刻造像;2026年春晚那抹江南绿,被她化成了新作《杏花春雨》……千年美学,在算法和手指之间重新呼吸。
  技术交给机器,但扎染的灵魂——绞花,每一道褶皱、每一处留白必须人手捏出来。
  刘萍把村里留守的阿姨、奶奶们组织起来,手把手地教。可太难了。第一批培训的人,走了一半。“有的连针都拿不稳,有的记不住步骤,教十遍忘九遍。”刘萍说,留下来的,却悄悄变了样。
  村民代廷双一边带孙子一边做绞花,第一个月挣了690元,她攥着钱说:“够给娃买好几箱牛奶了。”
  村民郑夕英以前整天刷手机,现在逢人就说:“做绞花比玩手机强,还治好了我的颈椎疼。”
  还有村民打趣:“自从有了绞花活,村里麻将桌都空了不少。”
  如今,这支队伍已经有80多人,最年长的有80多岁,她们给自己取了个名号——“绞花娘子军”。
  在拾万镇的大力支持下,刘萍还建起了植物染非遗工坊。该工坊成为了重庆市国际设计合作交流中心大足区工作站、区职教中心乡村振兴学院。
  2026年,大足植物染迎来高光时刻:入选第二届精工设计发现活动年度名录;入选重庆市第七批市级非遗代表性项目名录。
  “非遗传承,得两条腿走路。”刘萍始终保持着清醒,“文化和艺术属性要守住,商品化和多元化同样重要。”
  刘萍还有更大的梦想:“今年我们要做跨境电商,我想让全世界都知道,中国乡村里长出来的颜色有多美!”

记者手记
  从云南到重庆,从一人独行到带领80多位乡村姐妹增收致富,刘萍用20多年的光阴践行“衣被苍生”。她手中那抹植物染,不只是一门古老非遗,更是一条把文化根系扎进泥土、把产业红利留给乡亲的实干创新之路。
  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将提升乡村产业发展水平作为核心任务之一,并提出要培育丰收市集、非遗工坊、休闲露营等消费新业态新模式新场景。大足植物染产业的破土而出,恰好印证了这一点。非遗不是橱窗里的标本,它从民间来,必须回到民间去,在百姓烟火中焕发新生。当草木染缸与产业升级同频共振,文化传承和乡村振兴便有了最生动的注脚。
  大足植物染产业的实践还证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要走向世界,既需守住文脉匠心,保留其原本气韵,也需要扎根乡土民生,连接百姓利益,更要主动拥抱绿色低碳、数字创新的时代浪潮,以生态底色赋能品牌价值、以智慧链路拓展全球市场。
  我们期待,由世界文化遗产大足石刻、大足植物染等优秀非遗共同构成的多元鲜活的渝派文化IP,将以传统之美对接国际审美,在文化传承、生态文明、乡村振兴的多重赛道上持续出彩,向世界传递鲜活生动的中国故事。
  大足融媒全媒体记者 谢凤 隆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