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19:副刊·龙水湖总第15期 >2026-05-29编印

石崖有墨,岁月留声
——两段往事里的大足石刻
刊发日期:2026-05-29 阅读次数: 作者:杨中秀  语音阅读:
  

□ 杨中秀
  青灰色的崖壁在时光里依然沉默伫立,但大足石刻早已不是冰冷的石像与斑驳的碑刻,它是刻在石头上的唐宋长卷,是藏在山坳里的东方信仰。而让这份沉寂千年的壮美,一步步走出深山、走向学界、走向世界的,是两段鲜为人知却意义非凡的往事。一段是1940年中国营造学社的匆匆足迹,另一段,则是1945年大足石刻考察团的郑重探寻。两段行程,相隔五年,一隐一显,一探一扬,共同为大足石刻揭开了神秘的面纱,让沉睡的石崖,终于在战火纷飞的年代,发出了穿越时空的回响。

崖壁初相逢:
营造学社的隐秘足迹
  故事的起点,要回到风雨飘摇的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彼时山河动荡,烽烟四起,大批文人学者、学术机构被迫西迁,在艰难困苦中坚守着文化根脉。中国营造学社,便是其中最耀眼的一支。这是一群以守护中国古建筑为使命的学人,梁思成、刘敦桢、陈明达、莫宗江……他们背着行囊,踏遍山河,在荒烟蔓草间寻找即将湮没的历史遗存。1939年秋,他们开启了筹划已久的川康古建筑调查,从秋到冬,历时近半年,穿行于四川、西康三十余县,只为在乱世之中,为华夏文明留存一份珍贵的印记。
  1940年1月,寒意正浓,考察团抵达潼南。偶然间,他们听闻大足境内有宝鼎寺唐代千手观音造像,有连绵不绝的摩崖石刻,还有栩栩如生的石牛浮雕。那些只言片语的描述,像一束光,吸引着这群执着的探寻者。他们当即决定,绕道大足,去揭开这片石崖的秘密。没有人知道,这次临时决定的绕行,会成为大足石刻发现史上重要的一笔;更没有人想到,这份险些被岁月掩埋的记录,会在数十年后,重新浮出水面,成为一段珍贵的历史注脚。
  1月18日,营造学社的成员们踏上了大足的土地。第一站,便是北山佛湾。当他们沿着崖壁前行,眼前的景象足以让每一个人心潮澎湃:数百龛造像依山而凿,连绵半公里,石像或坐或立,或慈悲或威严,唐代的古朴、宋代的精致,在崖壁上层层铺展。最古老的造像,可追溯至唐乾宁三年,跨越近三百年时光;而宋代造像,占据了绝大多数,规模之宏大,在当时国内已知的宋代造像中,堪称之最。刘敦桢在日记里认真记录下眼前所见,一字一句,都饱含着初见的震撼。
  在众多龛窟中,第245号观无量寿佛经变相,让成员们驻足良久。这龛唐代造像,宽约两公尺,高近三公尺,是四川境内同类题材中最为宏大的作品。造像下层是浮雕的城堡楼橹,上层雕有亭台楼阁,其间点缀着人物与乐队,构图壮丽,气韵生动。更让他们惊喜的是,整龛造像的布局,与敦煌壁画同出一系。在偏远的川东大足,能见到与敦煌艺术遥相呼应的珍品,无疑是意外之喜,这份可贵,足以让所有奔波都变得值得。
  而第136号转轮经藏窟,更是石窟中别开生面的杰作。窟中央雕有八角形台座,每一角都立着石柱,柱上留有榫眼,众人仔细辨识,断定这是转轮藏的遗迹。蟠龙缠绕,小塔浮雕,精巧绝伦,这也是目前史料中,最早将这座窟中心柱认定为转轮藏的记录。不远处的多宝塔,同样吸引着他们的目光。塔直接建在岩石之上,稳固异常,塔心柱内的梯级设计,与河北定县料敌塔手法如出一辙。从唐代始建,到南宋重建,再到明清修缮,这座塔承载着数朝的工艺,一砖一石,都是历史的语言。
  次日,他们又走访了报恩寺、东禅寺、南禅寺、玉皇阁,也就是如今的南山石刻,一路探寻,一路记录。1月20日,他们来到宝顶山。大佛湾呈冂形,崖壁上石窟密布,造像万千。释迦牟尼涅槃像体量伟巨,气势恢宏,堪称国内首选;千手观音、孔雀明王、牧牛图……每一处造像,都展现着古人超凡的技艺。尽管部分明代造像在他们看来略显粗犷,但那尊卧佛的庄严、圆觉洞的精巧,依旧让人心生敬畏。
  短短三天,足迹踏遍北山与宝顶山。他们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过多的宣扬,只是以学者的严谨,默默观察、测量、记录,将大足石刻的模样,定格在文字与图纸之中。随后,他们便匆匆离去,继续奔赴下一处考察地。这次调查,在当时并未引起太多关注,长期以来,在大足石刻的发现史上,也极少被提及。直到二十一世纪,随着史料逐渐披露,这段尘封的往事,才终于被世人知晓。
  而营造学社与大足石刻的缘分,并未就此结束。1947年,梁思成远赴美国讲学。在六十多位研究远东文化的国际专家面前,他专门做了一场关于大足石刻的演讲。这是大足石刻第一次以专题的形式,亮相国际学术舞台。梁思成,也成为了第一位向世界介绍大足石刻的中国学者。当他讲述着川东深山里的石刻奇观,讲述着那些精美绝伦的造像与建筑艺术,远在大洋彼岸的学者们,为之惊叹。普林斯顿大学授予他名誉文学博士学位,这份荣誉,不仅是对梁思成个人的认可,更是对大足石刻、对中国古代艺术的高度肯定。

石破天惊时:
考察团的高调正名
  营造学社的调查,像一次低调的初探,为大足石刻的学术价值埋下伏笔,而五年之后,1945年的大足石刻考察团,则是一次声势浩大的正名,让大足石刻真正站在了学界的聚光灯下。
  1944年冬,《民国重修大足县志》完成编纂,送往重庆北碚的中国学典馆印刷。馆长杨家骆翻阅县志,当看到其中关于石刻的记载时,瞬间被深深震撼。他断言,大足石刻的价值,足以与云冈、龙门鼎足而立,只可惜长期无人知晓,实在可惜。他当即联系县志主纂陈习删,商议组织考察团,实地探寻这份藏在深山的瑰宝。
  1945年4月25日,一支阵容豪华的考察团,从北碚启程。马衡、顾颉刚、何遂、傅振伦……十五位国内顶尖的专家学者,怀着对文化的敬畏,奔赴大足。这不是一次随意的游览,而是一次专业、系统、严谨的学术考察。众人分工明确:马衡、杨家骆等人鉴定时代、拟定窟名;顾颉刚等人搜集碑记文字;冯四知负责拍摄珍贵照片;还有学者专门摩绘像饰、捶拓碑刻,每一项工作,都细致入微。
  4月28日,考察团正式走进石刻群。北山的唐宋遗韵,宝顶山的宏大完整,让见多识广的学者们叹为观止。他们为石窟编号、测量位置、临摹图案、考证文字,一字一图,一碑一石,都不肯放过。在他们眼中,北山石刻虽晚于云冈、龙门,却在历史延续性上价值无匹。韦君靖像与碑刻,弥补了史料的空缺;观无量寿佛经变相精致绝伦;转轮经藏窟妙丽庄严,除敦煌壁画外,无人能及;多宝塔更是中国建筑史上的巨制。
  而宝顶山石刻,更是让他们为之倾倒。这是南宋僧人赵智凤耗费数十年心血,一手经营的密宗道场,规模宏大,系统完整,在中国独一无二。千手观音真正有千只手,从一体伸出,每只手中持有器物,金碧辉煌,令人目眩神迷,仰望之时,仿佛那些手臂都在轻轻摇动,堪称鬼斧神工。释迦涅槃像气势雄伟,大方便报恩经、地狱变相、牧牛图……每一组造像,都有故事,都有信仰,都有艺术的巅峰造诣。牧牛图中,十头牛、十个牧童,姿态各异,生动可爱,配上宋代的题诗,是别处难寻的珍品。
  此次考察,历时七天,成果丰硕。他们拍摄照片两百余帧,摩绘两百余幅,拓碑一百余通,还在当地学校演讲,普及石刻文化。《大公报》《中央日报》等报刊跟踪报道,让大足石刻的名字,第一次广泛出现在公众视野。也是从这时起,“大足石刻”这一名称,因考察团的使用而正式确立,并一直沿用至今。
  考察结束后,学者们纷纷撰文,高度评价大足石刻的价值。他们提出,大足石刻可与云冈、龙门鼎足而三,其意义堪比发现敦煌。这一论断,在当时振聋发聩,如今早已成为世人的共识。他们不仅考证历史、研究艺术,更心系保护,提议成立专门的保存机构,为后世的保护工作奠定了基础。那些摄影、摩绘、拓片,成为了极其珍贵的史料,为后人研究大足石刻,留下了最真实的依据。
  从1940年营造学社的悄然探访,到1945年考察团的郑重发掘,两段往事,串联起大足石刻从沉寂到扬名的历程。此后,大足石刻渐渐走进更多人的视野,守护、研究、宣传、利用,一步步走向新生。1961年,大足石刻被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1999年,大足石刻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全人类共同的财富。
  如今,当我们漫步在北山、宝顶山的崖壁之下,看着那些历经千年风雨依旧栩栩如生的造像,看着那些线条流畅、气韵生动的雕刻,依旧会被深深震撼。我们惊叹于古人的智慧与匠心,也不该忘记,在那段风雨如晦的岁月里,有一群文人学者,不顾路途艰险,不顾时局动荡,用脚步丈量石崖,用笔墨记录历史,用坚守守护文明。
  是他们,让沉默的石崖开口说话;是他们,让深山的瑰宝走出尘埃;是他们,以学术为灯,照亮了大足石刻的前世今生。那些刻在石头上的信仰与艺术,那些写在史料里的执着与坚守,跨越时光,依旧温暖而有力。
  石崖不语,岁月有声。大足石刻的美,是艺术之美,是信仰之美,更是文明传承之美。而那些为它奔走、为它记录、为它正名的人们,也如同石崖上的刻痕,深深镌刻在历史的长卷之中,与石刻同在,与日月同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