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惠军明
河沿上一层湿润的烟气,春天的信使。无影无踪的舌头似的,轻巧一舔,堤岸上瘦了一冬的柳,便有一抹鹅黄。春天从不失约,就像个老账房,每年都来人间收利息,带的还是那本旧账簿。桃花的粉是前年那朵的影子,柳条的绿是去年那枝的轮回,就连空气里微腥的土气,都是旧账缝隙抖落的尘埃,一缕旧时光的味道。
万物依旧,我却是景致里的新客。旧人换新心,一颗磨砺过的心,回不到最初的光洁。坐在岁月打磨光亮的石墩上,凉意从掌心漫过来,沿手臂往里钻,似一声叹息……不是刺骨的冷,是被驯服且认命的熨帖。砖石缝里,几丛青草倔强地探出头。我异常惊诧,生机跟死寂能在同一方寸土上这般和谐!
满眼的生命力,看久了,心底反倒荒凉。不远的樱花树,开得毫无保留。那团粉白,烂漫如凝固的云雾。花雾底下,站着个看花的少女,月白衣衫,鬓角碎发被风拂乱,微仰脸,神情专注。那姿态,让我回想起多年前,曾几何时,我也是这般沉醉痴迷春光。
今春再看花,我心情大不同。花瓣脉络里行着秒针,秒秒分分地跳,花开娇艳,它就提醒我终要凋零,欢喜已不纯粹。春色年年都来敲门,门早不是那扇门,门背后,站的是比前一年更静默的我。愈发沉默。“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花香,酒甜,把酒斟满,少年回不来。今朝把酒,闻着花香,微苦。春色奈我何?来势汹汹,撩拨的却是我这把生锈的琴,弹不出一点响。
女孩看够花,转身就走,步子轻盈得要飞起,每一步都踏在一地阳光斑驳的碎影里。我的影子却被老墙钉住,与斑驳的花影绞作一团,分不清谁是谁。远处,河水静悄悄地流,声音很低,永远带着凉意。
懂了……年年,最是磨人。不用刀子割你,只用一层层崭新春色,密不透风地将你包裹,最后你便成了琥珀里的虫。你仍看见光和绿,甚至那个女孩飞扬的衣角,只是再也飞不出,飞不出那片透明的牢笼。春色依然明媚,也依然无辜,平等地照耀着万物。
站起身,转过身,沿来路返回。风起,身后一阵沙沙轻响。我没回头……花瓣落,还是光阴在我这琥珀外壳上剥落?答案不重要。我只需要知道,如何带着这身透明的琥珀,安安静静走进下一个必将到来的春天。